霜降以前,小葱入田——岁家的平板支撑训练

arc 34天前
傍晚,黍在里间烧了一大桶热水。 水是井水兑了姜汤的,烧到微微烫手,倒进木桶里,热气腾起来,整间屋子都暖了。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屋里却像换了个季节。 祀站在桶边,不肯动。 “……我自己洗过了。”她说。 “你洗的是凉水。”黍说,“塔卫二那边的人,讲究冻一冻精神。到了我这儿,不兴这一套。” 祀抿了抿唇。 她确实是用凉水冲的,冲完浑身还绷着一股寒气。 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解了外袍,只留里衣,背着身,进了桶。 热水漫到腰际,烫得她“嘶”了一声,整个人都缩了缩,胳膊上起了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。 “烫?” “……不烫。”祀的声音闷闷的,“就是、就是太热了。” “热就对了。”黍说,“你身上凉透了,得先焐热。” 她蹲在桶边,用木瓢舀起一瓢热水,顺着祀的后颈浇下去。 水沿着脊背淌下来,热气蒸得祀肩头一缩。 她又舀了一瓢,这回浇在祀的肩上。 祀抱着膝盖缩在桶里,露出一截后颈和一对肩胛骨,在水汽里显得格外白。 水声哗啦哗啦的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 黍拿了皂角,在掌心搓出沫,先替她把背擦了。 皂角沫是滑的,祀僵着身子,任她的掌根贴着脊背,一下一下,把泡沫推开。 那道脊骨从颈窝一路下去,到她腰窝的时候,黍的手顿了顿,又若无其事地擦过去。 “你背上有一道旧疤。”黍说,“什么时候留的。” “……不记得了。”祀闷声说,“醒过来就有了。” 黍没有追问。她又搓了一把沫,把那道疤也揉了一遍:“揉一揉,慢慢会淡的。” 祀没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 “转过来。”黍说。 “……不用。” “头发后面你自己够得着?” 祀沉默了。 她转过来,低着头,让黍给她擦前面。 水汽里,两个人离得很近,热气把彼此的轮廓都模糊了。 黍的掌根从她锁骨擦下去,又停下来,替她把贴在脸上的湿发拨开,露出底下那双亮蓝色的眼睛。 “你心跳得好快。”黍说。 祀的耳尖在水汽里红得透亮:“……是热的。” “嗯,热的。”黍应着,没再逗她。 她把皂角在祀的头发上搓开,十指插进她那头极长的薄荷绿长发里,从发根一路揉到发梢。 祀的肩背一下子软下来,过了好一会儿,才含糊地说:“……我、我自己来洗。” “坐着。”黍说,“你头发长,自己洗不干净。” 她说着,又舀了几瓢清水,浇在祀的发顶,把皂角沫冲净。 热水顺着祀的发梢滴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。 黍的手指顺着她发缝理了理,把那些打结的地方一缕一缕拆开。 “好了。”黍说,“你头发洗好了。” 祀刚要松一口气,却见黍也解了外衫,只留一件单衣,跨进桶里,背对着她坐下了。热水荡了荡,漾到祀的腰际。 “你、你做什么!”祀的声音一下子慌了。 “共浴。”黍说,“你擦完了我,才算公平。不然你总说我占你便宜。” 祀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找不出话。 她僵了好一会儿,才拿起那块布巾,学着她方才的样子,一下一下地给黍擦背。 她的力道轻得几乎没有什么重量,擦得乱七八糟。 “……你这是擦背,还是挠痒。”黍忍着笑。 “……第一次擦。”祀的声音闷闷的,“你、你将就点。” “嗯,将就。”黍说,“往后多练几回,就熟了。” 祀没接话。她把布巾叠了叠,又擦了几下,忽然问:“……你、你后肩也有疤。” “嗯。”黍说,“大荒城那几年落下的。早就好了。” 祀没有再问。她放下布巾,把下巴埋进水里,声音低低的:“……水凉了。” 黍起身,往炉子上又添了把火,重新舀了热水兑进桶里。热气重新腾起来,祀抱着膝盖缩在桶里,只露出一双眼睛,在水汽里看着她。 “……你以前,也这样给人烧水吗。”祀问。 “没有。”黍说,“你是头一个。” “……哦。”祀把下巴也埋进水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声说,“……那、那还算有点本事。” 两个人在桶里又泡了一会儿,等水彻底凉下来,才先后起来。 黍先擦干,穿了衣裳,又拿一条干布巾把祀整个裹住,替她把头发拧了拧。 祀裹着那条布巾,站在原地,任她擦,过了好一会儿,才穿上黍那件宽大的白色寝衣,袖子长出一截,被她卷了两卷,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。 灯调得暗了些。 “头发还是湿的。”黍起身,拿了条干布巾,“坐好。” “我自己来。” “你擦不到后面。”黍说,“坐下。” 祀抿了抿唇,到底还是坐下了。 黍站在她身后,把布巾覆在她那头极长的薄荷绿长发上,一点一点地擦。 发尾还滴着水,洇湿了布巾一角,黍也不急,从发梢往发根,一缕一缕地捋过去。 “比上次见你,头发又长了些。”黍说。 “……嗯。” “塔卫二那边,没人给你梳头?” “有。”祀闷声说,“但我不爱让人碰。” 黍的手顿了顿,又继续擦:“那今晚让姐姐碰一碰。” 祀没接话,耳朵却慢慢红了。擦到后来,布巾都潮了,她伸手想接过来自己拧,被黍按住:“坐好。还有一截。” 擦干了,黍把她的长发拢到肩后,指尖顺着发缝理了理,忽然说:“你这一缕,翘起来了。” “……哪一缕。” “这儿。”黍的指尖点了点她耳后,那里有一缕碎发不服帖地翘着,“年小时候也是这样,睡一觉就翘,梳不直。后来我学会了,拿温水压一压就行。” 祀没有说话。 黍便真的去沾了温水,用指腹把那缕碎发压平,又理了理。 头发长,她索性取了一把木梳,从发顶开始,一下一下,往下顺。 祀坐在灯影里,垂着眼,任她梳,从日暮梳到掌灯,从发梢那一点湿意,梳到整个后背都暖起来。 “好了。”黍说,“比刚才顺眼。” “……”祀别开脸,声音有点发闷,“你、你对年也这样?” “年不让我碰。”黍说,“她嫌我啰嗦。” “……”祀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,“我不嫌。” 黍的手顿了顿,随即笑了:“嗯,知道了。” 祀忽然伸出手,指尖落在黍的发梢,碰了一下。黍的白发在她指尖下凉凉的,像一段晒不热的月光。 “做什么。”黍问。 “……看看。”祀别开眼,手指却没收回来,“你头发也长了。” “嗯。”黍说,“也没人给我梳。” “……”祀低着头,指尖顺着那缕白发捋了一下,又飞快地收回手,“……那、那下次。” “下次?” “下次我给你梳。”祀说完,耳尖烧起来,把脸别到一边,声音越来越小,“……反正,我也学会了。” 脚上还穿着那双黑色的连裤袜,被热水汽蒸过,薄薄地贴在皮肤上,透出一点肤色。 黍坐在床沿,看着她走过来,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下:“还穿着?” “……你的床单,我认床。”祀说,“穿着踏实。” “那双袜子薄了。”黍说,“夜里降霜,脚底先凉。过来,让我看看。” “看什么。”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,没动。 “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黍拍了拍自己面前的位置,“过来。” 祀站了一会儿,慢吞吞地走过去,在黍面前坐下,把脚伸出去,鞋尖抵着黍的膝盖。 她脚上蹬着一双软底短靴,靴筒只到踝上,筒口缀着一枚金色的细环,随着她抬脚的动作在灯下一晃一晃。 黍握住她的脚踝,低头先看了看那双靴子:“这双,路上穿的?” “……嗯。”祀的声音低低的,“塔卫二那边的手艺人做的,配鞋买的。” “衬你。”黍说,“脚踝有东西坠着,走路才稳。” 她说着,托着靴跟,把那双软靴褪下来,叠好放在一边。 底下露出那层薄薄的黑丝,20D,半透明,锦纶和氨纶混织,织眼细密,脚尖处有一圈加固的纹路。 隔着这一层薄薄的织物,能看见她脚背淡青色的血管,看见脚趾圆润的轮廓。 黍自己穿的是另一双。 霜白色的连裤袜,80D,哑光,厚实,像一层细密的雪,压在手底下有沉甸甸的绒感。 两种颜色并在一处,一黑一白,一薄一厚,像棋盘上落下的两枚子。 黍没有急着碰她。她先握了握祀的脚背,隔着那层薄纱似的织物,指尖顺着脚背滑下去,停在足弓处。 她的指尖在足弓处按了一下。祀的脚趾缩了缩,她“嘶”了一声,又忍住,故作镇定地把脚放平。 “这里凉。”黍说,拇指顺着足弓往下,抵住脚心,“走了一天路?” 祀别开眼:“……嗯。”她没说谎,从塔卫二过来那一路,她确实几乎没歇过。 “夜里降霜,脚底先凉。”黍的拇指顺着她的脚踝往上,沿袜线一点点推上去,“你脚太凉了。” “胡说什么。”祀缩了缩脚,“我站得稳。”她嘴上硬着,手指却悄悄绞紧了衣带,耳朵尖红了一片。“……你到底看不看。不看算了。” “脚踝在抖。”黍说,“紧张什么。” 祀的手指绞紧了衣带,脸上却还是那副冷淡的神色:“……谁紧张了。是你的手太凉。” “没有。” 黍没接话。 她的指尖顺着小腿内侧的袜线往上滑,过了膝弯,到了大腿内侧。 黑丝在这里绷得最紧,指腹压过去,薄薄的织物陷下去,底下透出暖融融的肤色,压出一点细密的皱。 祀的呼吸顿了一下:“六姐,你摸哪儿。” “看看。”黍说,“哪里最怕碰。” “……你倒是会挑地方下手。” 话是这么说,她的腿却没有并拢。黍的指腹在大腿内侧停了停,又沿着袜线往下退回去,从脚踝重新开始,一寸一寸地往上。 “六姐。”祀的声音有点发紧,“你到底要看什么。” “看看你这一路过来,有没有好好吃饭。”黍的指尖停在膝弯,“瘦了。这边以前有一圈肉,现在没了。” “……你倒记得清楚。” “记得的。”黍说,“你刚醒那年,跟着我在地头蹲了三天,饿得直咬指甲。我那时候跟你说,脚底要暖,走夜路才不会着凉。你记到现在吗。” 祀没说话。她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,龙尾在身后慢慢地卷起来,缠上了黍的小腿,一圈,又绕一圈,像某种无意识的依赖。 黍的指尖没有停在大腿根。 她往后探了探,抚过祀尾椎处的鳞片,那里比别处更细更软,像刚换过的一层新鳞。 祀的身体猛地一颤,龙尾“唰”地一下从黍的小腿上松开,又慢吞吞地缠回去,像被惊到又舍不得走。 “别碰那儿……”祀的声音发紧,“那儿不行。” 黍收回手:“嗯,知道了。”她嘴上应着,嘴角却带着一点了然的笑。 她的指尖过了膝弯,忽然停在一处极细的筋上,压了压。祀的整条腿都颤了一下:“嘶……” “走山路走多的人,这里都会酸。”黍说,“你从塔卫二过来,是走的那条山路?” “……嗯。” “那今晚姐姐给你揉开。”她说着,指腹当真在那处慢慢揉了起来,力道不轻不重。祀的呼吸乱了一瞬,又勉强稳住:“……谁要你揉。” “要的。”黍说,“揉开了,明天才好走路。” 黍的指尖继续往上,到了大腿根。 黑丝在这里最薄,被指腹压下去,几乎能描出底下那层深蓝蕾丝的边缘。 祀的呼吸明显乱了,她撑在身后的手指攥紧了床单。 “六姐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再往上,我就……” “就怎样。” “……” 黍的手停了。指尖停在大腿根,差一寸就要碰到那片深蓝蕾丝,却不动了。 祀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那只手落下来。 她睁开眼,看见黍正看着自己,目光又深又静,像在看一件需要很小心对待的东西。 祀被她看得耳根发烫,别过头:“……你看什么。” “看你在等。”黍说。 “谁、谁在等!” “嗯,没等。”黍说着,指尖却落回她的脚踝,从那儿重新开始,一寸一寸往上,比刚才更慢,“那就再走一遍。” 这一次,祀的呼吸乱得比刚才快得多。她咬着下唇,膝盖微微发抖,黑丝在指腹下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。 “惊蛰还没到。”黍收回手,语气平平的,“急什么。” 黍真的收了手。她起身去柜子那边,背对着祀,像是去拿什么东西。 祀坐在榻边,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片被指尖抚过的地方,黑丝上还留着一小片潮痕。 她其实早就想走了。 她从塔卫二一路赶过来,为的就是把书还掉,看黍一眼,然后当天就回去。 她本来是这样打算的。 可是玉牌隔着衣料,硌在她掌心里。那句“心跳的是你”还在耳边,一遍,又一遍。 于是等黍端着那只小盒子回来,在她面前坐下的时候,她只是别开眼,没有起身,也没有走。 小盒子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跳蛋,乳白色的,圆润光滑,像一枚没有长成的卵。 “这是什么。”祀问。 “给你准备的。”黍说,“今晚先试试。” “……” 黍在她面前坐下,把那枚跳蛋拿出来,开了最低档,隔着黑丝抵在她腿根。 震动很轻,像一只小虫在皮肤底下爬。 祀的腰一下子就软了,她咬着下唇,没让自己出声,但龙尾猛地绞紧了黍的小腿。 “感觉怎么样。” “……一般。”祀把头偏到一边,“乡下的把戏。” “那再来。”黍把档位推高了一格。 祀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。 她抬手想挡,又不知道该挡哪儿,最后只能攥着黍的袖口,指节泛白。 黑丝在震动下微微发颤,被压着的那一小片布料渐渐透出一点潮意。 那只墨魉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进来,绕着她的发梢打转,翅膀扇得又快又乱。它的主人此刻心里也是这般乱的。 “……你、你还想几档。” “看你。”黍说,“你受得住,就再往上推。” 祀咬着下唇,不说话。 跳蛋隔着一层黑丝,抵在腿根,震动一下比一下密。 她的膝盖并拢又分开,分开又并拢,最后索性把脸别到一边,梗着脖子:“……你推。谁怕谁。” 黍笑了一声,把档位又推高了一格。 祀的腰一下子软了,整个人往榻上滑了半寸。她撑着床沿,指尖把布料攥出一团皱,嘴里还硬撑着:“……还、还行。” “嗯,还行。”黍说,“还有更上面的档,想试吗。” “……六姐!” 她这一声又急又恼,带着一点被逼到墙角的意味。黍这才不紧不慢地把档位推回低档,隔着黑丝抵着,没有再动。 “六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被逼到角落的恼意,“你到底要干什么。” “让我好好看看你。”黍说,“看好了,才好往下走。” “谁要你管!” “嗯,不要我管。”黍应着,手却没收回,跳蛋贴着那片薄薄的黑丝,慢慢打着转,“不要我管,那你自己说,要我停吗。” 祀咬着唇,不说话。 跳蛋转了两圈,她又咬着唇,还是不说话。 黍也不急,就那样慢慢地转着,转得祀的呼吸越来越乱,龙尾越缠越紧,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只能攥着黍的衣摆。 “……”过了很久,祀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……继续。” 黍弯了弯嘴角。她把档位又推回最低,却没有撤走,就那样隔着黑丝抵着:“今晚先到这。剩下的,明晚再说。” “……”祀垂着眼,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,半晌才闷声说,“……谁急了。” “嗯,不急。”黍把跳蛋收进小盒子里,放在她枕边,“留着,明晚用。你先睡。” “我睡不着。” “那就躺一会儿。”黍熄了灯,黑暗里只听见她窸窸窣窣地躺下来,声音很轻,“你欠我的,一晚上还不完。我欠你的,也一样。” 祀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黍以为她睡着了,才听见她闷闷地开口:“你欠我的,一晚上还不完。” “嗯。”黍说,“那就慢慢还。” 又过了很久,久到黍的呼吸都匀了,祀才又开口:“六姐,我睡不着。” “嗯。” “……你讲个故事吧。” 黍在黑暗里笑了一声:“想听什么。” “什么都行。” “那讲大荒城的谷仓。”黍说,“每年霜降以前,谷仓要腾出来,晒一整个秋天。谷子摊在场院里,金灿灿地铺了满地,人得拿耙子一遍一遍地翻,翻到谷壳哗哗地响,才算晒透了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年还没长大,夕还在学画画……” 她讲到第三句,祀就睡着了,呼吸又轻又匀,像落进了一个很安稳的梦里。 “……哼。” 后半夜,祀又醒了。她睁着眼,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,隔了许久,才轻声问:“六姐,你在大荒城那些年,都是怎么过的。” 黍没有立刻答。 黑暗里传来她翻身的窸窣声,声音带着一点睡意,却很清醒:“种地。定节气。教乡人看天时。”她停了停,“年来看过我,每次来都嫌城里闷,住不了几天就跑。夕也来过,画了一整面墙的山水,说是给我解闷,画完就躲回画里去了。” “……”祀静了一会儿,“那你怎么不跟着她们走。” “走不脱。”黍说,“邪魔压在城底下,我走了,城就没了。” 祀没有说话。黑暗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黍以为她又睡着了,才听见她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把什么咽了下去。 “六姐。”祀又开口,“年、夕她们,现在还在罗德岛吗。” “在。”黍说,“年天天琢磨往食堂跑,夕又躲进画里去了,我正想着怎么把她捞出来。” “……那你呢。”祀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想回去吗。” “回去哪儿。” “大荒城。” 黍没有立刻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“大荒城的人,已经忘了我了。” “……” “你在的地方。”黍说,“才是我想去的。”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黍以为祀又睡着了,才听见她极轻地、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把这八个字,很小心地收起来了。 过了很久,祀又开口。这一次,她没有叫六姐。 “……黍。”她的声音又轻又哑,“你欠我的那些年,我记下了。” 黍在黑暗里“嗯”了一声。 “往后,慢慢还。”祀说,“少一年都不行。” “好。”黍说,“年年都还。” 不知过了多久,祀又醒了。 这一次她睁开眼,正对上黍的目光。 黍侧躺着,就着窗外那点微光看她,不知道看了多久,也没有被发现的慌张,只是轻声说:“醒了?” “……”祀的嗓子有点哑,“你、你怎么不睡。” “在看。”黍说。 “……看什么。” “看看你睡得好不好。”黍伸手,替她把被角掖了掖,“睡得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 祀没有说话。 她别过脸,把脸埋进枕头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 黑暗中,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,她知道黍听见了,因为她听见黍低低笑了一声。 第二天早上,祀的枕边有一小块潮痕。 她说那是夜里开窗进的霜气,黍没有戳穿。 祀自己伸手把那块潮痕翻过去,掖进枕头底下,像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 白天,黍院子里来了客人。 年一进门就绕过黍,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:“六姐,我听说小十三在你屋里住了两宿?人呢,跑哪儿去了。” 黍把她按回椅子上:“一大早的,别吓着她。” “我吓她?”年啧了一声,“六姐,你最近老往塔卫二跑,当谁不知道呢。说吧,是不是该请我吃喜酒了。” 黍笑着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:“没影的事,乱嚼舌根。待会儿她回来,你要是还说这些,今晚的辣子鸡就没你的份。” 年立刻闭嘴,转身去逗窗台上的苗。 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,抱着画筒,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,往屋里看了两眼,又低下头,在纸上涂涂画画。 祀是晌午回来的。 她先去疏壤仪那边看了一眼收尾的活,回来时满身尘土,站在院门口,看见年正翘着脚啃苹果,夕低头画画,登时脚步一顿,下意识就要转身。 “回来得正好。”黍先看见她,“洗手,吃饭。” “……”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还是走进来了。她洗了手,在黍身边坐下,一眼都没往年那边看。 年啃着苹果,慢悠悠地说:“哟,这不是小十三吗。一年没见,怎么还长高了些。” “……我本来就这么高。” “啧。”年把苹果核一抛,“你俩昨晚干啥了,我这刚进院,就闻着一股甜味儿。” 祀的耳尖腾地红了,低头扒饭:“……吃你的饭。” 黍在桌下踢了年一脚。 年识趣地闭嘴,低头扒饭。 夕放下画笔,把那张画纸转过来,上面画着两个人并肩坐在窗前,一个白发,一个薄荷绿的长发,头挨着头,窗外是一盆苗。 笔触很淡,却把两个人画得都像。 祀愣住了。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,把画纸收走了,叠起来,塞进自己袖子里。 “……画得还行。”她移开视线,“没收了。” 夕眨了眨眼睛,没有说话,低下头,又拿了一张新纸。 午饭后,年拉着夕走了,说要去给食堂添乱。 院子里安静下来。 祀坐在檐下,看黍蹲在窗台前,给那盆苗换水。 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六姐,你那盆苗,到底养的什么。” “小葱。”黍说,“霜降以前收。你要是来,正好赶上。” 祀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接话。 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黍身边,蹲下来,学着她的样子,拿小勺给土松了松。 她干得笨手笨脚,有几勺水浇歪了,泼在窗台上。 “我来。”黍伸手要接。 “不用。”祀躲开她的手,“我、我学着浇。”她低着头,把勺子握得紧紧的,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。 黍看着她的发顶,没有拦她。阳光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 下午,黍去了一趟疏壤仪的场地。 祀正蹲在最后一座底座前,手里攥着扳手,袖子挽到肘弯,脸上蹭了一块灰。 黍把一碗温好的水放在她手边,又搁了一只油纸包的馒头。 祀头也没抬:“说了不用送。” “顺路。”黍说,“路过,碰巧带了点。” 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 黍走远了,她才伸手把那碗水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 甜的,水里放了两颗枣。 她又喝了一口,才把碗放回去,继续拧螺丝,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下去。 等祀把最后一座底座收好,已经是傍晚了。 她回到院子里,困得眼皮打架,一进门就靠进藤椅里,歪着头睡着了。 黍从屋里拿了条薄毯出来,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上。 祀没醒,只是往毯子里缩了缩,像一只终于肯在人前卸下防备的小兽。 黍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,看着她睡着的脸,又看了看她那只被揉过药膏的虎口,没有出声。 院子里安静极了。夕的画笔搁在门槛上,墨迹还没干。 傍晚的时候,出了一点小插曲。 食堂的管事干员送来一篮新摘的菜,说是答谢黍上回帮她看田。 那干员走的时候,笑得眉眼弯弯,拉着黍说了好一会儿话,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。 祀端着茶杯站在走廊另一头,看着这一幕,看了一会儿,把茶喝干,转身就走。 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放,闷头往房间那边走。 她的步伐不快,墨魉却从她肩头钻了出来,翅膀扇得又快又乱,低低地飞,绕着走廊的灯柱打转,像快下雨的蜻蜓。 “……呆货。”祀低声骂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在骂谁。 “小祀。”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 祀的步子一顿,没有回头:“……谁跟着你了。我路过。” 她话音刚落,就发现自己正站在黍房门口。黍跟上来,顺着她的视线,看了一眼自己房门口那块门槛,没忍住,笑了:“嗯,路过。” “……” “菜是回礼。”黍说,“她种了半亩白菜,上回生了虫,我教她怎么治。就这些。” “……跟我没关系。”祀别过头,“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。” “怕你多想。”黍说,“你心思重,想多了,晚上又睡不好。” 祀低着头,不说话。过了半晌,才闷声说:“……谁想多了。” 黍没有拆穿她。她伸手,替祀把蹭歪的领口理了理:“今晚还走吗。” “……回我自己房间。” “你那房间朝北,被子晒了一下午,还是潮。”黍说,“灶上炖了萝卜汤,夜里冷,喝完再睡。” “……”祀的脚尖在门槛上蹭了蹭,过了半天,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“……那、那我喝完就走。” 她到底没有走。 喝完汤,又坐了一会儿,等黍把碗筷收了,灯调暗了,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黍的床沿上。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丝,闷闷地想,完了。